本该欢快活泼的岁月,我却比别的孩子多了些忧郁和持重。同样是一群孩子到附近的山上去割草,人家贫下中农的孩子没事,可我的草篮子和草却被干部没收,并拉去批斗。

但我的内心是飞翔的,再大的灾难都无法阻挡我的天性的流淌。我在动荡的岁月里学会了用上进替代恐惧,用达观面对失落。于是,在勤奋学习之余,我发现了自己在写作方面的才能,我生命中的第一个恩人,也是贵人,也应声而出。

直至今天,我都不得不感谢和肯定时势带给我的两重天。我在焦沟小学上到了三年级,我的第一个语文老师是张老师,后来叶红留、刘建文老师也教过我语文。1969年因我爷爷的地主成分是我受到了牵连,经常受欺负,在我几个叔叔的劝说下,父母亲卖掉了在山北的房子,我们全家迁回到了位于山南的鳌头老家。

四年级教我语文的老师是冯长立,五年级和初中一年级教我语文的老师是冯长彬老师,初中二年级教我语文的是阎启元老师。同样是因为家庭的成分问题,多才多艺的阎启元老师,从临汝镇被“贬”到了我所在的偏僻的村落里的初中、小学合为一体的学校当老师。而他当年的志向是非北大、清华不上。他多才多艺,琴、棋、书、画,无所不通。他性情豪爽,常常端着酒碗,边痛饮,边写诗作画。他一生坎坷,历尽种种困厄,磨难,颠踬、冷眼。

那些年,正是他人生青春焕发、才思横溢的黄金年华,可他因出身地主成分,从此便在政治风浪里翻滚飘摇。他受命画毛主席像,写大标语。他只有含泪咽进肚,暗自隐在心。阎启元老师才华横溢,不但课教得好,心也特别善良。是那个时代难能可贵的骄子。

命运把我们打到了同一个战壕里。面对乐观积极、好学上进的我,为人师表的豪情和责任让阎启元老师倾囊相授。

阎启元老师当时身穿黑色华达呢中山装,戴着黑色宽边眼镜,脸上始终带着微笑。阎启元老师知识渊博,教学经验丰富,上起课来总是那么轻松,活泼,生动,有趣。我尤其爱听他的作文课,他讲起课来总是那么风趣,幽默, 引人入胜,使学生们兴趣盎然。我们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作文,逐步懂得了写作的奥秘。

叮铃铃,上课的铃声响了,那一节是作文课。阎启元老师大步跨进教室。那天他显得格外兴奋,走到讲台前,笑嘻嘻地说:“同学们,今天我特别高兴,你们知道我为什么高兴吗 ?”我们都咧开嘴,摇摇头。阎启元老师接着说:“今天早上,我到贸易市场,一元钱,买了两只老母鸡,你们说能不高兴吗 ?”同学们哄地一声笑了,我也笑得连腰也直不起来了。心想:阎老师准又在开玩笑了。哪知阎启元老师却一本正经地说:真的,我从来不说假话。不信,我读给你们听。说着,他拿起一本作文本大声念了起来。原来一个同学在作文中写他跟爸爸到贸易市场去买鸡,爸爸只付了一元钱,买到两只肥壮的大母鸡。同学们恍然大悟,阎启元老师是在批评有的同学写作文不顾事实,胡编乱造。阎启元老师说:不管你的描写多么生动,词语多么丰富,不真实的文章是没有意义的,就不是好作文。同学们再想,自己也常犯这种毛病,如以前写秋游时,却写春光明媚,百花争艳……打这以后,同学们写作文时,总要细心琢磨,深入了解,遇到不明白的问题,便问阎启元老师、家长或者查阅资料,类似的错误就大大减少了。

又是一堂作文课。那天,一向和蔼可亲的阎启元老师,忽然一把拉着一个同学拖出门外。同学们都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口。哪知阎启元老师关上门,转过身来笑眯眯地说:同学们,大家不要紧张,现在我要考考大家的眼力。你们熟悉刚才那位同学吗?”熟悉!同学们异口同声地回答。阎启元老师接着问大家:你们说他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,什么式样的服装 ?脚上穿的是皮鞋、布鞋,还是运动鞋?”谁知这一问,大家都怔住了,谁也不吭声。过了一会儿,阎启元老师叫那位同学走进教室,同学们这才打量起来:他上穿一件天蓝色拉链衫,下着海蓝色的裤子,脚穿一双解放球鞋。阎启元老师笑着对同学们说:这就去观察校园的花圃。这次我们看得可仔细了,对花圃的每种花草,从它们的颜色到形状,生活习性及生活规律,都进行了深入的观察,有的还翻查有关参考书。这次作文,大家都写得较好。通过这件事,我们懂得:要仔细观察,才能写出好作文。

阎启元老师就是这样指导我们学习和作文的。我们有这样一位优秀的语文教师,能不感到高兴吗 ?我们对写作怎么能不产生浓厚的兴趣呢?

在阎启元老师的指导下,我的作文成绩突飞猛进,我还利用业余时间跟着阎启元老师学习刻蜡板,还屡次在学校的各种文娱活动里抛头露面。这让血气方刚又投师无门的我深深感受到了艺术的魅力,同时也让我触类旁通,体会到了学一贯之、一通百通的学习兴趣,使羽翼未丰的我开始存储腾飞的力量。

文学在这时恰如其分的满足了我内心的奔腾。我把炙热和沉稳、追求与期待、坚定与迷茫混合着从艺术王国寖染的浪漫,在方寸之间泼洒得淋漓尽致。

没有经过大悲大喜的人不懂得生命的珍贵,没有经历大起大落的人不明白机会的重要。我从阎启元老师的身上看到了命运的神奇和人格力量的伟大,也许在那一刻,征服命运、信仰高尚便成了我毕生奋斗的方向。

我的一家从未摆脱贫困的境遇。那时候,我们的创业史简直就是一部穷苦史、饥饿史和屈辱史。我家挣的工分本来到年底也分红不了几个钱,却又被干部们强行照顾给了更贫更困难的贫雇农。 是的,我自小就不那么安分。我12岁时就曾弄个账本,把全家的收入支出都记上。要说父母健在,咋也轮不着我当家理事呀!没办法,我在家硬是动辄越级行事,指挥你干这,他干那。我老爱想问题,老爱研究新鲜事儿!当我看到在那“以阶级斗争为纲”的年代里,乡亲们把仅有的麦子背到集上去换玉米和红薯干,以求堆头儿大能添饱肚皮,许是我目睹乡亲们仍在小心谨慎地捏着一枚硬币去买盐,许是我又见乡亲们把树叶掰下来当菜吃……我落泪了!乡亲们那沉重的步履,深深刺痛了我的心。

阎启元自己省吃减用,暗地里把馍饭让给我充饥,而阎启元老师自己的儿、女也在忍饥挨饿。

我知道,对于当事人来说,我们总在漫不经意间把我们最为珍视的东西娓娓道来,不是分享,只是回忆。在回忆里,我们可以还原最初的激动或是感慨,回味真实的辛酸或是欢笑。无须参与,不必回应。

阎启元老师当得起这样的尊崇。他启蒙了我,为我在生存困境中打开了另一扇门,一扇通往文学殿堂的神圣大门。这让我忘记了饥饿,忘记了羞辱,忘记了磨难,开始出神忘我的投入到了铮铮天籁、关关雎鸠世界的探索,为我之后的艺术修为和兼收并蓄埋下了深厚的伏笔。

正是阎启元,这个戡乱时代的历史牺牲者,以中国知识分子特有的气度和使命,完成了这种学养和人格的传承和递延,使得中华文明得以源远流长。他迈着稳健的步伐,腑窝下夹着那几本资料书从容地走上讲台,并自然地弯下腰去,仔细地吹了一下讲桌的粉尘,顿时粉尘飞舞,烟烟袅袅,他轻轻地放下书,掸了掸灰尘,同时精心地用那已被烟熏泛黄的大拇指和食指夹起一支粉笔,像托起一只刚出生的小鸡,眼里充满了怜爱。

他写好题,就慢慢地从讲台上走下来,双手背在身体后面,两只手的指甲还在不停刮着粉笔尘,留下一点窸窸窣窣的粉笔摩擦的声音,他目光一下子从这个同学身上跳上了那位同学,不时地说:“你!这题你做太麻烦了,应该这样做……”他的眉毛上下飞舞,有活力地跳动着,传递着知识的浪花,散发着智慧的芳香,点亮了那一颗颗求知的希望。 猛地一抬头,他又踱上了讲台,看他仿佛在期望着我们每个人都得出正确答案,像一汪风雨浪静的海水,快要掀起期盼的惊涛骇浪,但他心里早已起不了半点漪沦,他像一个充电器,让我们全身充满活力,不觉得跟他遨游在知识天地里,烦恼便抛到了九霄云外。 阎启元老师一直认真讲着,那厚厚的嘴唇不住翻动,让同学们一丝倦意也没有了。那感觉有如品一香茗,呷一口咖啡,总给人清新提神的感觉,时而淡,时而浓,让人永不厌烦。他的言语有如小河,静静地淌着,载着我们求知的小船,驶向那知识的海洋。

有人说,经典是一颗永不褪去那耀眼的色彩的宝石,永驻人们的心间。阎启元老师上课时的动作那绝对是一个经典。每当讲到让他陶醉时候,他就会用一只脚靠在另一个脚跟后,手拿着粉笔拄在黑板上,画着圆圈。脸上溢满了微笑,似乎就快要流下来了,这时他那悦耳具有很强杀伤力的声音也停了下来。两只眼睛不住向同学们脸上扫射。

“叮铃铃……”上课了,教室里充满了紧张,手中拿着试卷,瞪大眼注视着门。一秒,两秒……终于来了,他推开门然后轻轻关上。“还好,还没有摔门。”心中松了一口气。 “这次的题有些难度,但还是有同学上100分的,有些同学就考得差了。有些题我上课强调了又强调,可还是有人错。” 计题时,他讲着讲着就停下来,180°大转身,面朝着一个同学,然后气冲冲地说:“你们看有多难嘛!上课我讲时你又不认真听,现在又做不对。有些同学上课吼得凶,考试就不行了。你们要踏实一点,像我这样一步一个脚印,踏踏实实地做,怎么会错嘛?所以,你们还是要虚心一点……”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串道理,可能想到了时间有限,所以不得不停止他的精彩演讲。他把粉笔用力往粉笔盒里一扔,重新拿了一根粉笔,继续评讲试卷。 还没讲完一道题,精彩的演讲又开始了,他说:“这些题这么简单,两秒钟就做好了。”“高考题,口算就行了,动都不用动笔。”他就像一座火山,仿佛随时都会爆发,又像一个热气球,装着过多的热气,只有热气排泄出来才能避免胀破。 随着上课铃的响起,他沉稳地迈着均匀的步子走进了教室。 虽然岁月毫不留情地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,可文学涤荡了他的身心,让他更加具有人格魅力。 只见他又熟练地打开了书本。 他一个人在自我世界中尽情徜徉。 他清了清嗓子。他的声音厚重而有穿透力,犹如清晨的第一缕阳光,明亮但不刺眼;就像黎明前的启明星,闪耀但又迷朦。 他的每个转音都恰到好处,每次都让我们有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”的感觉。 他的声音变化多端,当开始前段时,好像我们还在一条黑暗潮湿的闷热洞穴,一会儿,便看见了一片阳光灿烂的美丽世界。 他在用文学洗涤同学们心灵的尘土。

于是,以人文历史为核,以琴棋书画为轴,我打开了艺术半径,取得了文学上的成就。

说起我学书法,也是歪打正着。那时搞红海洋,一开始是我为阎启元老师提桶、颜料。后来阎启元老师为了锻炼我,就让我描边、打下手。时间一长,我的绘画、毛笔字竟也像模像样了。

啊,亲爱的阎启元老师!有了您,花园才这般艳丽,大地才充满春意!阎启元老师,快推开窗子看吧,这满园春色,这满园桃李,都在向您敬礼!如果没有您思想的滋润,怎么会绽开那么多美好的灵魂之花?啊,阎启元老师,人类灵魂的工程师,有谁不在将您赞扬!传播知识,就是播种希望,播种幸福。

阎启元老师,您是美的耕耘者,美的播种者。是您用美的阳光普照,用美的雨露滋润,我们的心田才绿草如茵,繁花似锦!您为花的盛开,果的成熟忙碌着,默默地垂着叶的绿荫!啊,阎启元老师,您的精神,永记在我们心里!

您多像那默默无闻的树根,使小树茁壮成长,又使树枝上挂满丰硕的果实,却并不要求任何报酬。 您给了您的学生们一杆生活的尺,让他们自己天天去丈量;您给了他们一面模范行为的镜子,让他们处处有学习的榜样。 您是大桥,为同学们连接被割断的山峦,让他们走向收获的峰巅;您是青藤,坚韧而修长,指引着同学们采撷到崖顶的灵芝和人参。当苗儿需要一杯水的时候,绝不送上一桶水;而当需要一桶水的时候,也绝不给予一杯水。适时,适量地给予,这是一个好园丁的技艺。阎启元老师,这也正是您的教育艺术。不计辛勤一砚寒,桃熟流丹,李熟枝残,种花容易树人难。幽谷飞香不一般,诗满人间,画满人间,英才济济笑开颜。

阎启元老师,您用人类最崇高的感情--爱,播种春天,播种理想,播种力量…… 用语言播种,用彩笔耕耘,用汗水浇灌,用心血滋润,这就是你的学生敬爱的老师的崇高的劳动。

您工作在昨天,却建设着祖国的明天;您教学在课堂,成就却在祖国的四面八方。 阎启元老师,如果把您比作蚌,那末学生便是蚌里的砂粒;您用爱去舐它,磨它,浸它,洗它……经年累月,砂粒便成了一颗颗珍珠,光彩熠熠。

您的教师生涯,有无数骄傲和幸福的回忆,但您把它们珍藏在心底,而只是注视着一待开拓的园地。 阎启元老师是火种,点燃了学生的心灵之火;阎启元老师是石级,承受着学生一步步踏实地向上攀登。

您像一支蜡烛,虽然细弱,但有一分热,发一分光,照亮了别人,耗尽了自己。这无私的奉献,令人永志不忘。您讲课的语言,悦耳像叮咚的山泉,亲切似潺潺的小溪,激越如奔泻的江流…… 春蚕一生没说过自诩的话,那吐出的银丝就是丈量生命价值的尺子。敬爱的阎启元老师,您从未在别人面前炫耀过,但那盛开的桃李,就是对您最高的评价。

阎启元老师,您用人类最崇高的感情——爱,播种春天,播种理想,播种力量……

您用语言播种,用彩笔耕耘,用汗水浇灌,用心血滋润,这就是您的学生们敬爱的老师的崇高的劳动。

您的爱,太阳一般温暖,春风一般和煦,清泉一般甘甜。您的爱,比父爱更严峻,比母爱更细腻,比友爱更纯洁。您——老师的爱,天下最伟大,最高洁。

萤火虫的可贵,在于用那盏挂在后尾的灯,专照别人;阎启元老师,您的可敬,则在于总是给别人提供方便。

是谁把雨露撒遍大地?是谁把幼苗辛勤哺育?是您,阎启元老师,您是一位伟大的园丁!看这遍地怒放的鲜花,哪一朵上没有您的心血,哪一朵上没有您的笑影!

郭进拴,1958年出生于河南省汝州市临汝镇鳌头村。现为河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平顶山分会会长,平顶山学院客座教授。1994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,2001年加入中国报告文学学会,已出版《湛河大决战》《磊裕烽火》《洪流滚滚》《美女山,美人河》《六十岁说》《童趣儿》《人间真情》《命运》《我的鳌头》《村魂》《观音菩萨传》《风雨龙潭情》《壮歌风云路》《月是故乡明》《岁月芬芳》《新城美韵》《乡情老更深》等六十余部。多篇作品在《人民文学》《中国作家》《文艺报》发表并获奖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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